光。

没有温度的死白光芒,顺着深渊底层的岩缝往上爬。

原本翻滚的血色熔岩像被瞬间抽干了热量,大片大片地凝固、开裂。

半空中,李长生残破的左臂还保持着向下捞的姿势。捆缚他半个身子的触手在这死白光芒的映照下,表皮开始泛起不规则的干瘪褶皱。

“停下……”
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铁锈味的破音。

他视网膜边缘,仅存的几丝灰黑乱码正像遇到强酸的游丝般迅速消散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强行将左手骨节往外翻折,手指死死抠进绞紧的肉壁里。经脉深处,连最后一滴纯净本源都已干涸,他就用骨髓去磨,用那些用来压制深渊垃圾代码的死锁去填。

一丝丝带着恶臭的黑色代码从他指尖崩开。他企图把这些最脏的规则当做水,泼进下方那团越来越亮的鼎火里,去强行截断药灵体与深渊污染的互斥反应。

可是没用。

黑色的乱码刚一接触到下方蔓延上来的纯净光圈,就像碰上红炉的冰渣,无声无息地蒸发。

他的干涉极限,在这场以命为柴的炼化前,被粗暴地推开了。

深渊底部。

曾经被毒瘴塞满的空间,此刻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。

柳若曦悬在光芒的正中心。

她原本淡青色的裙摆已经不见了,小腿以上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。高维污染的反噬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,一层层剥离着她的凡人血肉。

不可逆的灼伤顺着经脉往上蔓延,骨骼透出琉璃般的死白。

但她没有挣扎。

那双向来怯懦的眼睛,此刻睁得很开,眼底是一片毫无退缩的平静。

周围粘稠如实质的致命毒素,被她液化的命元强行拉扯过来。深渊的剧毒不再是杀人的刀,而是被她死死按在药炉底下的柴火。毒性越猛,压迫越狠,她胸口凝结的那颗丹药虚影就越发清晰。

皮肉在剥落,她只是垂下眼睫,看了一眼半空中的李长生。

李长生满脸都是从七窍里渗出来的黑血,左手还在死命地往下伸,指甲已经全部外翻。

柳若曦扯了一下嘴角,似乎想笑,但脸颊的肌肉已经维持不住这个动作。

一丝细弱的神念,借着光芒的震荡,贴着李长生的耳膜送了进去。

“伪神的因果我来断,剩下的路,你别死。”

声音很轻,跟她平时在医馆里低头捣药时的动静一样。

说完这句,她透明的眼球里最后一点光泽散去,整个人化作一团倒卷的白焰,狠狠砸进了那颗即将成型的仙丹之中。

上方,庞大的怪物终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。

屠百城胸腔裂开的那张血盆大口里,成百上千条触手开始疯狂地往回收缩。这具天外天阶的死士,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绝对物理层面的克制。

那不是力量的碾压,而是属性上的彻底抹除。

它想跑。

庞大的半人躯干猛地往后一仰,无数触手像铁犁一样在岩壁上刮出深深的沟壑。它试图将背部深埋在胃壁里的阵基硬生生拔出来,切断连接,逃回那不见天日的深层夹缝里。

咔。

一声沉闷的异响从它脊骨深处传出。

屠百城拔到一半的躯体僵住了。背部那块暴露的六棱晶体凹槽,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灰白色的角质倒刺,像钉死棺材的铁钉,将它的皮肉与整座万年大阵死死焊在了一起。

姬无妄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它活着退回去。它不仅是杀人的阵基,更是注定要填进去的殉葬靶子。

怪物发出一声漏风的哀鸣,被死死钉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下方那团死白光芒以摧枯拉朽的势头向上膨胀。

祭坛边缘的阴影里,一块岩石被掀飞。

“凭什么!”

满脸烂疮的梵无劫从石缝里跳了出来。他的眼珠因为狂躁和不解而在眼眶里乱转,缝合在右肩的畸变皮肉因激动而不断渗出黄水。

剧本不对。大阵停了,怪物疯了,现在怎么连污染都被漂白了?

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仅剩的右手在腰间猛地一抹,抓起一把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毒血。这是他积攒了半辈子的极品污染源。

“给我停下!”

他抡圆了胳膊,想把这团毒血掷进那团纯净的光芒里,去中断这不可理喻的炼化反应。

但他的手刚挥到一半,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。

爆燃前夕的一道环形白光贴着地面扫过。

没有爆炸声,也没有气浪。

梵无劫那具强悍的高维畸变躯体,刚碰到那道白光,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锤正面抡中。

砰!

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飞出数十丈,狠狠砸进后方的岩壁里,碎石瞬间将他活埋。

几乎在同一时刻,深渊最上方的极高维错位区内。

隐匿在暗处的姬无妄,枯槁的面皮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局势脱轨的瞬间,他不甘心万年大阵的本源就这么被白白蒸发,强行探出一缕高维神识,想在最后关头抢捞几块阵纹碎片。

神识刚触碰到那片纯净的光芒,就像赤手抓住了烙铁。

纯粹的排斥力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,顺着那一缕意念直接逆冲回他的识海。

姬无妄闷哼一声,身形在错位空间中踉跄着倒退了两步。他的双目突然涌出两行粘稠的黑血。高维神识在接触无瑕光芒的瞬间,被当场灼瞎。

干瘪的手指死死捏着天机残片,指节泛白。

万籁俱寂。

仙丹,成了。

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轰鸣,也没有烈火烹油的巨响。

只有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
无瑕仙丹在火海中央爆开。

一圈没有温度的死白光芒,以一种无法阻挡的迟缓感,向外扩散。

它扫过下方凝固的熔岩,岩层瞬间变成了细腻的白沙。

它漫过捆绑着李长生的粗壮触手,那些布满倒刺的肉壁就像遇到了烈阳的冬雪,连灰烬都没有留下,直接在半空中融化、消失。

失去束缚的李长生重重地摔在地上。骨骼断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
他没有管断掉的肋骨,而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。

白光继续向上,精准地将屠百城庞大的身躯完全覆盖。

这具充斥着海量污染的高维死士,在光芒中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抵抗。

它的胸腔像纸壳一样剥落,万年胃壁化作一缕缕白色的烟气。

那些焊死它的阵纹,连同体内狂躁的古神残肢,在绝对纯净的冲刷下,寸寸瓦解。屠百城庞大如山丘的残骸,在短短几息之间,灰飞烟灭。

笼罩深渊的血色,被彻底漂白。

光芒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
等到最后一丝余韵散尽,整个血肉祭坛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死白。

没有怪物,没有毒瘴,也没有了那个淡青色的身影。

李长生停在祭坛的最中心。

他残破的双膝砸在冰冷的白沙上,面前,是一小堆散发着微光的温热骨灰。

骨灰上,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药香,那是无瑕仙丹彻底燃烧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
李长生跪在那里。

他那只充血暴突的左眼,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。

没有眼泪,也没有嘶吼。

他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块生锈的铁石死死封住,停止了跳动。仅存的理智,连同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丝情感,被这堆温热的骨灰彻底压碎。

四周是一片没有温度的死寂。

他缓慢地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左手,想要触碰那堆骨灰,但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地停住。

他怕自己手上的脏血,弄脏了她。

突然,李长生胸口猛地一塌。

噗。

一大口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污血,从他嘴里喷了出来,溅在几步开外的白沙上。

随着这口血吐出,他体内原本用来压制深渊垃圾代码的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,随着他心境的彻底冰封,轰然倒塌。

那些被强行压抑在经脉深处的污染乱码,终于失去了所有的锁链。

刺耳的皮肉撕裂声,在死寂的祭坛上响起。

李长生没有低头,但他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脖颈、手臂,甚至连那半边还算完好的脸颊上,大块的人皮正在剥落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片漆黑如墨、散发着令人窒息辐射的深渊乱码鳞片。